思绪绵延不断,眼前又出现了四十年前那个飞雪的冬天。明道子因为发现了几个徒弟背着他习练左道,大失所望,心灰意懒,要终止课徒,还要把几个令他失望的徒弟立刻逐出山门。他是首当其冲要被赶走的,因为他的琴声异常,最先被明道子发现,也使明道子下定了最后的决心。
元乾和元非拼命地为自己辩解,想让明道子收回成命。他没有为自己分辨,因为他知道是自己的不轨行为惹怒了明道子,明道子绝不会容忍。走,可以,他提了一个要求:要带走追风。
追风是明道子花费了十年的心血锻造而成,荟聚了蟒山的风水之灵气。明道子把它奉为至宝,让几个徒弟轮流使用,那一天刚好在他的手上。当他说出那句话:我要带着追风下山!所有在场的人的眼睛都瞪圆了,看看他,又看看明道子,眼神就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。没有人说话,所有的人都觉得,一场风暴正在这间精舍中酝酿,风头一句刮起来了,怎样收尾,无人得知。
明道子欠起身来,眼睛不看上仙,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来,声音虽轻,力度却强:“不行!”
“为什么不行?!”
“逐月是为你而制,你可以带走它,但是,这追风是我的至爱之物,你不能带它下蟒山!”
“真的不行?”
“不行!”
“还是不行?”
“海可枯,石可烂,追风绝不能离开蟒山!”
只听“嗖”地一声,上仙拔出了宝剑,横在自己颈前:“再问你一句,我能不能带它下蟒山?!”
明道子把头转到了一边:“不能带!”
上仙横了一条心:“今天,不许我带走它,我就死在你面前!当你的徒弟已有五年之久,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性,说一不二,说二不三,说得出口,就做得出来!”
元乾怕了,过来要拉下上仙拿着追风的手:“师兄,使不得,一把剑而已,值不得你拿命去讨要。世上的好剑不计其数,你本事那么大,手段那么高,以后,再另找一把不就是了嘛。”
上仙把元乾一把推开,大声地说:“但凭弱水三千,吾只取一瓢饮,世上好剑成千上万,我只要追风一把!”
屋里再无人说话,安静得连一颗针落到地上都能听见声响。明道子的脸还是转向一边。良久,他说:“追风在好人手里,追得上风,砍得穿墙,刺得透巨石。我先问你,元丰,你自忖一下,你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“好人坏人,拿了剑,一样地shā • rén ,一样地护身,与好人坏人并无一点关系。”
“那我问你,你为什么非要带走追风?”
“无需多言,我就是非要带走它。不能带走它,我就葬身在蟒山之上,传到江湖上,就是你明道子不仁不义,逼死了徒弟。”
屋里的人都听见明道子深深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:“元丰啊,我可以告诉你,水能载舟亦能覆舟,剑能防身亦能碍主。追风若是跟了你,我只怕啊,你,还有追风,都不得善终!”
“得不得善终,到末了,人终归都要一死,怎么死,都是个死,我不在乎,再说一遍,我只要追风!”
屋里又是一阵沉默,所有的人都低头无语,各人心思不同,大多数的人都不愿意追风被元丰带走,但是,谁都做不了主,谁都开不了口,能做得了主的,能一言九鼎的,只有师父。
上仙已经红了眼睛:“说话呀,明道子,拖下去总不是办法,只要你不怕日后声名狼藉,你就留下追风,我自去见阎王。”
“好!”明道子说话了:“看起来,今天要是不答应你,你和我,都没有好下场!要带,你就带走吧。”
上仙还怕明道子使缓兵之计,待他收了追风就反悔: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,是真君子就不能言而无信!”
大徒弟元振实在看不下去了,站出来说道:“元丰,你怎么说话的,盛气凌人目无尊长!他是我们的师父,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你难道忘了!”
上仙不屑地说:“他从来都青睐于你,他是你的父亲,却不是我的,从今以后,我也不认他是我的师尊!”
元振气得说不出话来:“你——,你不能这么绝情!”
明道子说:“好,元振不必多说,绝了也好,绝了也好!你走吧,元丰,带了追风即刻下山去吧。当了你五年的师父,虽说如今恩断义绝,我还是想要送你一句话:山有回峰,海有彼岸,做人做事,不能不知转圜,一味地钻死胡同,最终害人害己,只能落得个可悲可叹!”
上仙把追风入鞘,拱一拱手,说道:“谢谢你的临别赠言,我的路,由我自己走,我的命,由我自己操控,不劳你费心。也请你放心,从今以后,我把你赐的名还给你,世上再无元丰这个人了!也再不会对人说起,我曾在你明道子的门墙中为徒,我死我生,我邪我恶,皆与你无关!话不多说,从此各自安好!”
明道子点点头:“走吧,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