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寝屋里,八元吭哧吭哧抱了官服过来,凤泠愣道:“这是作甚?”

  八元道:“大人忘啦?城中凡四品以上京官,晚间都要去圣上住处觐见。”

  这话就如瞌睡送枕头一般,凤泠猛地站起身来,在床边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,手抓紧了袖口。

  就看一眼,就看一眼。

  就这么不知是何滋味地呆到了夜幕降临,凤泠和两个同为京官的同僚上了马车,行至府门前,经过重重禁卫,到了议事堂。

  进厅后,烛火明亮,众将官齐齐行礼道:“参见陛下。”

  座上传来青年皇帝清亮柔和的声音:“众卿平身,赐座。”

  凤泠跟着众人起身,抬头,就看见了景烨,果然清瘦许多,神情虽威严肃正,仍掩不去疲倦。

  景烨目光在群臣中扫过,和他对上,目露惊讶,手指一动,便被坐在一侧的林晓声握住。

  凤泠低下头,随众人一同入座。

  议事毕,他跟着同僚出府,忍不住回头望,只望见府门前两个软纱灯笼,透着盈盈的光,寂寥无比。

  同僚道:“你怎得了?一晚上魂不守舍的,幸而不曾在陛下面前失礼。”

  凤泠摇摇头,两人才要抬步,只听后头有人喊道:“大人且慢!”

  两人俱都回头,却是个小厮模样的少年,腰上挂着宫牌,躬腰笑道:“凤大人,陛下请您回堂,有事相商。”

  凤泠心中一跳,和同僚告别,随少年复又进府,到议事堂。

  堂中侍从皆被遣去,只留景烨一人,静静背对着门口。

  凤泠走到门槛前,顿了顿,掀袍行礼道:“臣凤泠叩见陛下。”

  景烨转过身来道:“跪着作什么,起来。”

  凤泠起身,他又道:“卿要在门外和朕说话不成,进来罢。”

  凤泠进门,近前来看,景烨脸色愈显得苍白,不由欲言又止。

  景烨上前一步,看他虽有风尘之色,还是双眼明亮,也无哪处行动不便,便放下心来,微微笑道:“你怎么来这里了?出征前听叶茂讲你与杨家女儿定了婚事……你这么个手无寸铁的书生,不该舍下未婚妻到这里来。”

  凤泠欲解释自己与杨家小姐并无婚约,但一解释,岂不将自己心意表得明白,想到从前下定的决心,便沉默不语。

  景烨也不过为看看他安危,见他一切皆好,也就无可多说,挥手道:“无事了,卿回去吧。”

  凤泠缓缓退到门外,叶茂在外守着,见状上来,朝凤泠弯一弯腰,进去服侍。

  侍从上前将堂门合上,隔绝了堂中灯火,一阵夜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能听见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
  庭院不算大,但若拿来比武,也不算拘束。

  少年还是一身红锦衣,额上勒着碧青的孔雀石,眉眼桀骜,灿如云霞。

  他手拿一把大刀,随手摇晃,大刀上的铜环敲击不停,声音清脆。

  他所坐几丈远处,黑衣卫站着喘息一阵,提剑又冲上来,当胸直刺,招式虽简单,但经过万千次练习修正,可谓又快又狠,非一般习武之人能及。

  少年却毫不在意,横刀格过,再手腕一转,直接将来人逼退。他这一挡看似,却不知蓄了多少力在其中,直将黑衣卫逼倒在地上,手腕颤抖,再拿不稳剑柄。

  旁边站着的侍卫们凛然,在宫中陆白藏闲来无事,也会以指为刃与他们比武,陆家武学讲究的是刚柔并济,拨重为轻,收放自如,破招却不伤人。

  眼前这少年却出手狠重,煞气逼人。

  少年嗤笑道:“你们的人就这点能耐?”

  黑衣卫咬牙,待要爬起来,听见院门被推开,忙和众侍卫一块单膝跪着。

  景烨往院里扫视一圈,很好,四个鲤鱼缸碎了三个,几条鱼还在青石板上一抽一抽,婢女们吓得都躲在门缝后,见陛下驾临都泪汪汪出来跪下,还有两旁跪着的黑衣卫们,个个脸上像开了胭脂铺,红一块青一块,还有流鼻血的。

  景烨道:“乐城主,朕叫他们招待你,可不是这样招待的。”

  乐正寰把刀一拍:“你叫我什么!”

  叶茂已吓得哆哆嗦嗦躲在景烨身后,闻言伸出个头道:“大胆!竟竟竟竟……”

  他原是要喊“竟敢对陛下无礼”,谁料看见乐正寰手里明晃晃的刀冲着自己,吓得缩头“啊呀”叫了一声。

  景烨哭笑不得,只得道:“你把这里都打坏了,朕住哪里去?”

  乐正寰本气他称呼自己如此生疏,可又听这人柔声跟自己说话,低沉动听,便收了刀在身后,身上戾气一下收敛得干干净净,道:“这不是没打了嘛……”

  众黑衣卫:“……”

  众婢女:“……”

  ☆、第 46 章

  他既如此,景烨也不好呵斥他,便穿过庭院,吩咐黑衣卫们:“都去收拾干净,有伤的治伤。”

  黑衣卫们忙退下,留下几个只略微擦伤的守在院内四处。

  叶茂上前推门,景烨进屋,庭中婢女们喊上小厮,收拾这一地狼藉。

  乐正寰在景烨身旁,一只手要来拉他,景烨却回身对他笑道:“你打了这半天,喝口茶罢。”

  乐正寰拉了个空,也不知他是无意还是刻意,便上来一把抱住他。

  两人差不多的身高,只是景烨瘦得多,此刻摸到少年的腰背,纵使隔了一层衣物,也能感觉到被包裹着的流畅有力的肌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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