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面相圆润,蛾眉弯弯,笑起来很好看。

 今日,母亲的盘桓髻梳编得格外精致,簪了一个翡翠簪,花式是牡丹;双耳下垂着的玛瑙,像两滴清晨荷叶上圆滚滚的露珠;手上配了一个碧玉镯,色泽通透;一袭暗红色地绣折枝牡丹花罗裙,外搭深绿色地阔袖直领对襟褙子,褙子上绣的,亦是大朵牡丹,间绣些枝叶,显得生趣盎然;脚下配一双墨绿绸缎绣花鞋……富贵端庄,典雅大气。

 灿秀不觉想起杏、李、刘三位小娘。

 这两日,见了两次,小娘们穿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丝绸裙,发髻不过是简单的圆髻、堕马髻、单或双髻等,簪的都是普通的镀金镀银,抑或看不出材质的钗环。

 与当家主母一对比,小娘们显得俗不可耐。

 第一次在和兴堂见礼时,那李小娘好像簪了一朵鲜花,当时看不真切,而今回想起来,大约是月季。

 一大朵鲜艳的红,叫人一眼便看得见与众不同的李小娘。

 彼时,灿秀第一反应,便是觉得李小娘想“抢风头”。

 只无奈,主君不正眼看,李小娘空费心思罢了。

 思及至此,灿秀又记起初次见面便簪着花的善姐儿,心里忍不住发问道:“善姐儿母女去哪里了?”

 毕竟是小孩子,灿秀总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,盘算着是不是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母亲问一问。

 是时,福颂堂上,行完礼,张大娘子留孩子们说了几句家常话,便叫女儿们退下,唯独留下灿哥儿。

 张大娘子轻摇团扇,开言道:“嘉安堂有事,你父亲一早便出门去了。方才,长则来回话,说早饭不回家吃了。灿哥儿,你今日便在我这一起用饭吧。”

 那团扇的扇面,是白色缎地绣“虞美人群蝶图”。

 蝴蝶栩栩如生,随着大娘子的手左右摆动,好像展翅欲飞一般。

 灿秀暗暗感叹“绣工精美”,猜测绣娘是个厉害人物。

 不过,此刻灿秀不敢多想,待母亲话音一落,他便赶紧规规矩矩地施礼称“诺”。

 片刻,一连进来七八个青衣小丫鬟,摆放餐具,两双墨色玉箸、一对白玉石筷枕、一对银碗、一对银汤匙。

 又片刻,丫鬟们进来布菜,一盘煎鱼片、一盘干蒸鸭、一盘时蔬青菜、一盘黄芽菜炒鸡、一盘羊头签、一盘炊饼(灿秀昨日才知,这炊饼也叫蒸饼,类似现代的馒头,江南人本多食米,但张大娘子是东京长大的,自幼喜欢面食),外加一大碗鸡汤煨蕨菜,用的是五曲梅花形花口碗。

 一桌子美味,香气扑鼻不说,单这雅致洁净的餐具,便叫灿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欣喜,不觉食欲大增。

 这是灿秀第一次单独跟母亲吃饭,他有些紧张。

 张大娘子看出一二,神色格外和气,丢了“虞美人群蝶图”,亲自给灿秀盛一小碗蕨菜******秀谢过母亲。

 待母亲吃了一口羊头签,灿秀才敢动筷。

 家中,里里外外,规矩大,灿秀初来乍到,还不敢太放肆。

 张大娘子心里道:“这个小家伙,看着年纪不大,倒很懂礼。”

 吃饭的间隙,苏妈妈抱着小八安秀来了,说八姐儿醒了,哭着要找大娘子。

 张大娘子一听,赶紧放下碗筷,接过自己的心肝宝贝。

 安秀从不哭闹,灿秀知道这一点。

 逃难来的路上,灿秀已经疑惑过好几次了,为何这小公主如此安静?

 灿秀原本以为小婴儿都是这样的,直到在凤凰山见了李二婶,得知善姐儿小时候闹腾……想到这里,灿秀的思绪飞入了李二婶家,那里可谓“家徒四壁”,比一贫如洗稍微强那么一点点吧。

 灿秀心里道:“与李二婶家一比,自己可算是从郊区贫民窟到了城中大别墅。”

 灿秀没想太多,只顾着大口吃饭,耳听得苏妈妈又说几句,大意还是“八姐儿醒了便嚷着要找大娘子”。

 不知苏妈妈所言何意,灿秀不敢妄言,随口说道:“母亲,小八年幼,不知道体贴,您别惯坏了她才是。”

 张大娘子一边逗弄安秀,一边言道:“坏不坏,可不是惯的。我看安儿面相好,日后长大了,定是个出色成器的。”

 安儿?灿秀刚咬下一口羊头签,忍不住顿了一下,而后才继续嚼,心里道:“安儿?安儿这称呼听着可亲近许多。”

 旁侍的慎妈妈接过话头,言道:“昨晚,大娘子一直看着八姐儿睡着了才走,今晨刚起,大娘子便先去看八姐儿可醒了,昨晚睡得如何,可见,大娘子是真心爱护咱们八姐儿。”

 说话时,慎妈妈还特意看看吃饭的灿秀,脸上的神情大约是说:看,我们家大娘子对你们兄妹多好!

 这意思,灿秀瞬间就领悟到了,心里说道:“哎呀,古人说话真是麻烦,不能直白一点吗?这两个婆子,不就是想告诉我母亲的心性好,是个真真切切心慈的主母。作为皇甫家的正室大娘子,嫁过来一直无出,如今是想把安秀当作嫡亲女儿抚养,把我这个外来的灿哥儿当作亲生的儿子养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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