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来,枯草返青,山洞前的那遍草地日渐繁茂起来,一眼望去,像是一张巨大的绿色地毯,晨风一起,馥郁的香气弥漫在四野。
草丛里的蛇群也一天天地活跃起来。冬季本来是它们冬眠的时间,绿英儿使了法术,使它们在冰天雪地里依然清醒如常,虽然半死不活,慵懒无力,却不敢稍有倦怠,死死地围住了那个山洞。春天一来,它们恢复了活力,个个精神抖擞,在草丛里来往穿梭,身上的图案与草地浑然一体,不仔细辨认,几乎看不出它们的存在。
老者和颐安依旧在洞里赶制瑶琴,几个月过去,琴面和琴底已然完工,还需打磨加工,细致的雕工老者亲自动手,余下的都是颐安独自担当。两个人各做各的,遇见拿不准的,颐安会向老者请教,老者指点一番,再看着颐安动手,等颐安入了门,他再专注于自己的活儿。
仲春时节,洞外春意浓浓,和风拂煦,洞里却依然阴冷潮湿,大白天,还要点着几根蜡烛。除了商量工艺时说几句话,其余的时候,一老一少全力做工,几乎不怎么交谈。特别是颐安,越来话越少,越来越沉默寡言。但是,邰振子觉察出来,他嘴上无言,其实却是心事重重,想说的话似乎很多很多,要说出口,似乎还没有找到时机。好几次邰振子感觉得颐安在看他,抬起头来时,却见颐安飞快地收回了目光,专心致志地用砂纸打磨着琴面,似乎目光从来也不曾从琴面上移开过。
邰振子停下手上的活计,看了颐安一阵,问道:“颐安,你累了吧?我们歇一会儿好不?”
颐安抬头笑一笑:“我不累,你歇一会儿吧,邰振子先生,你上了岁数,才该多歇歇。”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其实这活儿一点也不用急,越完得早,越——”
下面的话颐安咽了回去。邰振子盯着他,问道:“越是怎么?颐安,下面的话你为什么不说完呢?”
颐安掩饰地一笑:“哦,我的意思是,慢工才出细活,赶得急了,就容易出岔子。到时候他们不满意,我们还得重来。”
邰振子点点头:“说得是。不过——,”他闪眼看定了颐安:“我觉得,颐安你想说的,好像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颐安急忙辩解道:“我就是这个意思,邰振子先生,你要知道,我上仙爷爷为人极是细致入微,眼里揉不得沙子,有一点不如他的意,或是有一点点瑕疵,他就——他就要推倒重来。”
老者微微一笑:“同室共处五年有余,我怎么会不知道。”他吁一口气,看向了洞外的天空,天空上,悠悠地飘着几朵百云:“颐安,你跟你兄长雪遇样貌十分相近,但是,还是有很大的不同。”
颐安“唔”了一声,也没有再说别的。邰振子猜测他是同意了自己的话,兄长与他相比较,确实是有许多不同之处。他心事重重,心神不定,必然是与他们正在制作的这个瑶琴有关,从他以前吞吞吐吐地说过的那句话来看,他不希望这琴能制成,或者是说不愿意它早日制成。这其中的原因,是不是因为他知道元丰要制成这琴的目的是什么,所以才有一腔心事难以出口。
想起了从前伍氏曾说起过:夜半琴声一起,就有虚空人飘然而至,成群结队去了千竹苑的竹林之中,大概是在上仙经常独处的那座亭子前集合,至于元丰和虚空人到底做了些是什么,伍氏也有所不知。只知道它们应招而至,到了黎明时分,又三三俩俩离开了千竹苑。颐安随时侍候在元丰身边,他的所思所想,所作所为,大半不会瞒过了颐安。颐安必定是心知肚明,一清二楚。而且,他对元丰的行为也有所不安,但是,碍于情面,他不敢公开反对,只有违心地跟着元丰行事。
想到这里,老者又细细地打量了颐安一阵。颐安长得跟雪遇相差无几,都是高高的个头,阔肩细腰,眉眼疏朗。不同的是,颐安肤质细腻,肤色白皙,而雪遇面色黧黑,手脚粗大。再有不同,就是二人的一双眼睛了,虽然都是重睑明眸,但是,雪遇的眼神率直而纯真无邪,对人敢于直视,毫无躲闪。颐安就大不一样了,眼神里透着畏葸,透着闪避,你看他时,他的目光分明是在你的身上,却忙不迭地避开了,眼睛看向了别处,装作若无其事,实则满腹心事。
思绪起伏不定,一时又回到了蟒山之上。那是师尊筹划铸剑的时候,语重心长地对他言及:元振啊,元丰心机甚重,是你我都不能窥透的,他以死相逼,拿走了追风,逐月也不肯丢手,必定是有大谋划!至于到底有多大,只能如此说:他心有多大,这谋划就有多大。我知道,他背后有高人指点,这个人我不甚了了,但是,他与我所持守之道是大相径庭,而且,修炼甚深,所以,他才能让逐月改了琴思琴意,鼓高山流水,音调未变,但是,曲调却成了月黑风高......。
一阵“笃笃”的靴声打断了邰振子的思虑,不用看,就知道是元乾来了。人未到,声音先到了:“元振师兄,我来了。”
邰振子拿起了小凿子,埋头在琴底上,细细地雕琢凤沼。头也不抬地说:“有失迎迓,师弟见谅。”
元乾走到了邰振子身旁站下:“好教师兄知道,春蚕日啖桑叶两筐,如今已是翻了第二眠了。”
“哦,好事情啊。”
“说起这个,不得不夸夸你的孙女儿细小雨,她虽然眼睛看不见,却最是心细如发,怕蚕儿生病,她把每片桑叶都擦得干干净净,然后才喂给蚕儿。每天从早到晚都守在蚕房里,守到夜半才肯去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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